时光深处的老人

来源: 重庆晚报 发布时间: 2017-10-10

 

  最近一次见到汪先生,是一年以前了。在电梯口,先生已步入电梯,她在拥挤的电梯内侧转过身。两扇门迅速关上。从门缝里,看见先生咧着嘴笑。

  陡然见她少掉两颗门牙,双唇微陷,细长的白齿中间裂开一处深幽的小黑洞,那是岁月镌刻的烙印。而她面庞尚光洁红润,因此,很难猜出先生将近耄耋之年。

  曾经有些惧怕先生,算不上喜欢她。我们之间交集不多,她对人谦和,与人说话时很吝惜时间。话不多,说完以后目光迅速划过,看向远方,催促着结束话题。无形中与人拉开距离。

 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的一位朋友生病,身体虚弱,半月未解大便,做了多项检查未查出病因。朋友找到我,我不太情愿求治于她。而她是经验丰富的顶级专家,解决疑难问题没有人更合适,我只得硬着头皮求助。

  先生详细询问病史,看过资料,然后把病人带到一间无人病房,安顿其躺病床上。她动作极快,迅速找来一沓旧报纸,铺在地上,然后带上手套,用手一点点把大便抠出来。约二十分钟左右,将病人体内干结的大便清理干净。病人下床后眉头舒展开来,感到周身轻松。家属过意不去,感动得流下热泪。这事过去二十年了,世事更迭,朋友始终不忘这事。有时回渝面见我,总是深情说起那段往事。

  我朋友看病以前曾设想,找高级专家诊治,一定深奥、神秘又复杂。他们做了足够心理准备,没想到过程简单又让人铭刻于心。

  从此我的内心已然与她和解,甚而自愧。过去觉得先生刻板,冷傲,可见我的肤浅与庸俗。我尊她为先生,从她给予病人的温情帮助,对苦痛生命的救赎中,感受她内心对生命的炽烈情怀。

  后来在图书室碰到先生,她主动问病人情况,话语温柔,不再匆忙,她的时间只属于病人。

  先生手里捧着茶杯,陶瓷水杯口已缺损,却擦洗瓦亮干净,不舍得丢弃。我们坐在老书架下的圆木桌旁,这些物件已有半个世纪,陪伴先生度过那段追逐理想的时光。过去她与同道在这讨论疑难问题和最新医学动态,常忘记时间。她抚摸它们,感叹时间过得很快,她的前辈以及一同创建学科的专家,有的已经离世,有的年事已高,疾病缠身。

  先生从医六十余年,每日早上七点半准时到病房。早年担任学术技术带头人,要求自己和下级严格。下级医生写错病房,她当面撕碎。她亲自查看每一个疑难危重病人,仔细问病史,不放过点滴。给学生讲课严谨,逐条分析,逻辑严密。

  上世纪九十年代,学科担子交给接班人,她稍稍松口气。科里舍不得她走,她欣慰年轻人已成长起来,事业后继有人。唯有一事让她放不下,成为心病。她积累了十余本从医及教学手稿,记载着疑难危重病例分析,文献摘要等,因病房维修,在搬迁中遗失。医院历史中未收录这部分珍贵资料,成为遗憾,她心疼得吃不下饭。

  自那次看病以后,我们之间的话逐渐多起来,从那个病人聊起,进而聊最近阅读的书籍。她从包里取出《重庆晚报》副刊和《文摘周报》,她喜欢读上面的文章,喜欢读经典名著,有的文章还加了注脚。

  她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笔记本,里面记载着她读过文章的心得。日记本为白壳旧式,可见她极其念旧。

  先生的笔记本首页抄着特鲁多医生的名言:有时是治愈;常常是帮助;总是去安慰。她注释:医学是有限的,技术之外,医生要用温情去帮助病人,安慰病人。她说如今知识更新快,年龄大了,脑子老化,更需要学习。

  我胃不好,她嘱咐我少吃多餐,细致到每日应该进食多少主食、水果。她告诉我说,她的病人中有的遵从嘱咐,坚持吃七分饱,觉得胃越来越舒服,而有的病人不忌口,无论吃什么药都无济于事。

  她为丢失的手稿心痛,无法释怀。那个现场会,我等她,她没有来。她谦卑,淡泊名利,我知道她不会来,但却还是怀着期待,不时把目光投向深巷。我有种时光错觉,一缕阳光,透过大树,斑驳照着石梯。她的身影被阳光拉长,步履轻快地向我走来,又转身走向深处。

  我去找她,只看见一些年轻的面容在面前晃动,他们是先生的接班人。先生不使用手机,无法跟她联系,她说最好的想念在心里。墙外古老的黄葛树借着光映在雪白的墙上,影子斑驳。先生已告老还家,离开之前她曾告诉我,这辈子最美好的年华都在病房度过,还有许多书没有读,有许多地方没去过,现在趁身体还好,她要去追求新的生活。

  我感到欣慰。我想着,在某个街口老书店,回荡着舒缓的音乐,一位老太太戴着老花镜,静静地翻阅着书本。在某个阳光午后,在重庆最美的街上,一对老人漫无目的走着。也曾在枇杷山上恍然看见先生的身影,在古建筑旁,她追忆着那个时代的梦想。这片山,还留存着他们的精神气息。

  (作者单位:重庆市人民医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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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 陈小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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